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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不是嘛。”掌柜的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冯先生祖上也是名门,西汉时显赫得很,后来世道乱了,家族就败落了。冯先生从小就聪慧,饱读诗书,不光经史子集烂熟于心,还懂水利,懂农桑,连算学都精通。前两年郡里举孝廉,冯先生的策论考了第一,可最后上榜的,却是县里傅大人家的傻儿子。咱们这灵县,从上到下,都被傅家把持着,官官相护,寒门子弟,哪有出头的路啊?”
“傅家?”张角挑眉问道。
“就是本县的第一世家,傅氏。”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生怕被旁人听见,“傅家老爷子做过前汉的甘陵国相,家里有钱有势,如今县里的县令、郡里的郡守,都和傅家穿一条裤子。这灵县的好田,十有八九都被傅家占了,黄河年年发大水,中枢拨下来的治河钱粮、赈灾款子,全被他们层层克扣,进了自己的腰包。不光如此,他们还借着修河的名义,年年向百姓收苛捐杂税,交不上的,就把田产抢走,人抓去做苦役,好好的人家,都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,只能逃荒去了。”
掌柜的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红了:“冯先生看不下去,写了状子,想帮百姓告状,可状子刚递到县衙,就被县令扣下了,还把冯先生抓进大牢里打了一顿,放出来后,更是处处刁难他。如今冯先生只能靠着给人抄书、写信糊口,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,可就算这样,他还是天天跑遍河道村落,写治河的法子,说总有一天,能让灵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唉,真是个好人啊,就是生错了世道。”
张角听完,沉默了许久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起兵反汉,喊出“均贫富、等贵贱”的口号,就是要打破世家对官场、对土地的垄断,给寒门子弟一条出路,给百姓一条活路。可如今,在他治下的灵县,依旧是世家一手遮天,贤才埋没,百姓受苦,先贤的后裔,竟落魄到了这般地步。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了廊下,站在了冯遂的身边。
冯遂正专注地写着策论的结尾,察觉到有人靠近,才停下了手中的枯枝,抬起头来。他的脸上虽带着饥寒之色,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,带着读书人的傲骨,不卑不亢地看着张角,拱手道:“这位先生,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“方才看先生写的治河策论,字字珠玑,切中要害,实在难得。”张角拱手回礼,语气温和,“老夫张伯,从瘿陶来,做些小生意,路过此地,见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,却屈居于此,实在可惜。”
冯遂闻言,自嘲地笑了笑,将手中的枯枝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淡淡道:“先生过奖了。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话罢了,治河先治吏,吏不清,法不行,再好的策论,也不过是废纸一张。灵县的病根,从来都不是水患,是人祸啊。”
他这话,说得直白又尖锐,没有半分避讳,哪怕面对的是个素不相识的外地客商,也没有半分掩饰。
张角心中更是欣赏,微微颔首道:“先生说得极是。水患是天灾,可年年不治,愈演愈烈,却是人祸。不知先生可否详细说说,这灵县的人祸,到底在何处?”
冯遂看了张角许久,见他眼神真诚,不似傅家的爪牙,又看了看他身后身形健硕的护卫,沉吟片刻,便邀张角进酒肆里坐下,要了一碗白水,一五一十地将灵县的积弊,尽数说了出来。
他说得分明,条理清晰,从永光五年鸣犊口决堤后,汉室官吏如何敷衍塞责,任由河道淤塞,到太平道定冀州后,中枢三番五次下令治河,拨下的数百万钱钱粮,如何被清河郡守、灵县县令与傅家联手克扣,真正用到治河上的,不足十分之一;说均田制推行三年,傅家如何勾结官吏,用“荒地认领”的名义,强占了全县十七万亩良田,分给百姓的,只有河滩上的三万多亩盐碱地,可赋税却依旧按上等田征收,百姓辛苦一年,交完赋税,连半年的口粮都剩不下;说傅家如何豢养恶奴打手,但凡有百姓敢反抗,便会被安上“抗税”、“私通匪寇”的罪名,抓进大牢,轻则打残,重则打死,短短三年,灵县的户口,便少了近一半,大多都逃荒去了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听得张角身后的护卫们怒目圆睁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张角的脸色也越来越沉,端着酒杯的手,微微用力,杯壁竟被捏出了一道裂纹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中枢的奏报里全是太平景象,因为从郡守到县令,全都是和世家勾结在一起的蛀虫,他们欺上瞒下,粉饰太平,用百姓的血泪,堆砌自己的政绩,中饱私囊,把好好的灵县,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就在这时,酒肆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,四个身着皂衣的吏员,带着六个手持棍棒的恶奴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,为首的吏员三角眼,塌鼻梁,一脸横肉,扫了一眼酒肆,最终目光落在了冯遂身上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冯大书生,可算找到你了!这个月的河工捐,该交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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